世界盡頭 | 有一群人默默地把生命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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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還未理解地球是個球體的時候,他們相信世界是平的,如果你朝著固定方向一直走下去、不停航行,有一天會抵達世界盡頭。那如今世界盡頭又會是什麼樣子?是一個空間距離上遙遠的所在,或是一片人煙罕至的土地?

我所在的小鎮基塔萊(Kitale)距離肯亞首都車程八小時遠,鄰近烏干達邊境。對每一團到訪的志工們來說,肯亞已經是一個遙遠的國度了,必須千里迢迢橫跨大陸海洋,而且至少得轉機一次以上。飛抵肯亞後,又要沿途跋涉到基塔萊,這個小鎮彷彿就是最遙遠的盡頭。可是世界上永遠都有比遠方還要更加遙遠的角落。庫尼奧(Kunyao)就是這樣一個遺世獨立的地方。

路況不差的話,大約四小時車程可以走進這座荒野中的聚落。從基塔萊出發,駛過西波克特郡(West Pokot County)最早開發的其中一座小鎮卡彭古里亞(Kapenguria)後,越野車會離開主幹道,轉向另一條未鋪設柏油的崎嶇道路。一路蹦跳翻過山頭、離開較涼爽濕潤的高原。當景觀逐漸隨著海拔下降更改,半乾旱的熱帶草原就像一塊斑斕的畫布在眼前攤開,延伸直到視野的盡處。

即使對肯亞人來說,西波克特郡的心臟地帶也是個神秘未知的地方。我到過卡彭古里亞幾次,第一次拜訪時,同行的肯亞同事教我辨認波克特人的外貌特徵,也談到部落文化特色。在他們的理解中,除了像卡朋古里亞這樣的小鎮之外,在西波特克郡的大多數地區人們仍然維持傳統部落生活,鮮少和外界接觸。多年以來鄰近區域的人們不敢從高原向下進入波克特人的這片曠野,因為這個部族以勇猛剽悍著稱,據傳過去曾有一次單單六個族人就撂倒了四五十名入侵波克特人領域的軍人。然而在這樣的一片荒原裡面,有從異國來的人住在中間。

瑞克(Rick)和瑪莉(Mary)這對夫妻第一次進入西波克特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已經在肯亞待一段時間了,但還未到過如此偏僻的地方。他們留下來幫助當地的社群,開設學校、教人們識字,也透過信仰照顧他們的心理需求。那時路況比現在更差,沒有清楚的車道痕跡,時常得自己開路;政府的電纜線還沒有架起,直到現在電力也只連接到學校;水更是珍貴的資源。多年以後,舊鞋救命的第一口水井就挖在這個相比肯亞多數地區異常缺水的大草原。幾天前當瑞克帶我們去看水井的時候,剛好有三個女孩在打水,我們好奇詢問她們的家離這口井多遠,她們指著灌木叢的深處說:「很近,很快就到了。」通常當地人的近和我們所謂的近有很大一段落差,然而就像逐水草而居的牧人,這片半乾旱草原的居民也偏好移居到靠近水源的地方。瑞克跟我們說,原本附近已居住了五百多人,現在聚落人數大概增加到一千多人了。水井的設立,使得人們在漫長的旱季中,當季節性河流乾涸時,也有不絕的乾淨水源。另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幫助是水源的存在減少了孩子被蜜蜂蜇眼球的情況。乾旱來臨時,所有生物都在尋找水份來源,眼球是人體外露而濕潤的部分,蜜蜂也因此容易去螫不懂閃躲的孩子的雙眼。

在這片荒野遊走的那幾天,我想著幾週前拜訪烏干達的倉西也是同樣地與世隔絕。即使位在非洲最大的淡水湖畔,當地仍然缺乏乾淨水源供村民飲用。像我們這樣外來的人,在理解他們生活難處的同時,多少也會欣賞這樣遺世獨立的寧靜生活,也有可能會疑惑他們是否真的需要幫助,為何需要改變牠們原有的生活模式。好幾次我聽過志工和未曾來過偏鄉的人這個問題,我也經常反覆問自己:我們的關懷和付出會不會只是一種自以為是?

當我越來越了解我所在的區域,我的答案越堅定:不是,他們真的需要幫助。我們極力避免強加自己的文化價值在他人身上,卻也不能撇下每一雙鼓起勇氣伸出來的手。東非就像世界上其他地區,沒有辦法停止開發的腳步,即使在波克特的荒野或倉西這樣的地區,現代化的生活也在逐步入侵,他們已經被動地在改變生活型態,貧富差距也逐步加大,而我們能做的是幫助他們在這樣的過程裡可以少一點阻礙。這裡的人也許看起來還算過得去,那卻不代表他們的基本生活需求都完全被滿足。如果在仔細觀察和了解他們的需求前就先認定他們知足快樂、生活不需要任何改善,那反過來會變成另一種自大。就像一個到過肯亞的愛女孩志工說的:「能幸福,誰想苦。」我們的幸福如果可以分享出去,那會有多好。

也是基於這樣的理想和對人的愛,許多人和組織離開家鄉走進這些容易被忽略的世界角落。相比起台灣或者世界上許多地方便捷的交通網路,我已經是在一個十分邊遠的地區了。然而每一次好不容易來到這樣偏僻的區域時,總還會發現前方有更加遙遠的角落。在這些地方,有時會驚奇地發現有聚落、有堅韌的生命生根發芽,甚至還有來自異地的人住在其中。

他們從世界另一頭來,從此留下,獻上自己的時間和生命,
在那些宛如世界盡頭的邊遠地帶、被遺忘的族群之中,
成為溫暖的光芒。

作者、攝影: 連怡涵
影片: Ray P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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