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與謙卑 | 丈量從感動到行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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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與謙卑 | 丈量從感動到行動的距離
這十多天,我在烏干達。而兩個半月前就是在這裡,我還沒下定決心是否要駐東非的時候,當時已經在這裡待了接近三個月的Mei告訴我:「你必須真的很愛他們,才有辦法待得下去。」

一開始我所擁有的是一份感動,這份感動大到我渴望再次回來非洲服事。然而將這感動轉換成真實行動的過程中,其實有許多挑戰。直到現在我依然反覆思索Mei的那句話,面對我所要相處、服事的對象,許多事情比第一眼所知所感還要複雜。 在第一天清沙蚤的任務結束後,一名鄰近村莊的老師帶著兩個孩子走過來,說他們清理完沙蚤之後因為貪玩而錯過領鞋。經過詢問,發現剩餘的鞋子都留給出借場地的學校了。當我們尋求校主任請他撥出兩雙鞋子,他卻說這些鞋子是留給他們學校自己學生的,不能送出去。那瞬間我轉而用更強硬的語氣和校主任要求:「今天是我們帶來這些援助,我想目前我們還有正當理由請你拿出兩雙給這兩位已經接受治療需要保護腳底的孩子。」校主任同意了,鄰村老師也歡喜地帶著兩個孩子去領鞋。然而孩子找到合適的鞋子之後,老師卻也逕自拎了一雙就打算離開。

在他踏出門口前我阻止了他,請他放下鞋子,並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對的,我們說好了只幫這兩個孩子領鞋。後來,老師又幾次問我能不能給他一些物資或是錢,我都搖頭回絕,因為不像那兩個孩子,我還看不出他是否真的需要,而當下我也沒有帶著他想要的東西。同時,我心裡其實對於他的行為覺得不大舒服,甚至對他的信任打折扣。我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自己為何會不舒服,我想很大一部分是認為自己的善意被利用。他看出了我樂意幫忙,卻也緊抓著這點不放,試著索取更多。這段日子裡,類似的事件其實反覆在發生。而我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心態,不因此去影響我的使命和心態。

當一個人平白無故向我們索求某樣東西的時候,我想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質疑,並且傾向得到這樣的結果:「這個人說他需要,但他不一定真的需要。」然而事實也有可能是反過來。比如說,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穿著整潔乾淨的衣服,並不代表他擁有充足的物質,他可能只有這套衣服是好的。這是我在東非真實經歷的情況,許多事情不是第一眼所見的那般,我們必須有所保留,不要馬上論斷。 在倉西(Kyazi)的最後一天,我隨著強納森牧師徒步拜訪村落,他指著村莊主要道路延伸的遠方告訴我,在附近有兩個漁人聚落,比起村莊更加貧困,而在他的小學就讀的孩子大多也是來自這兩個地區。後來我們決定去拜訪其中一個聚落,沿途的房舍從磚屋漸漸變成泥屋,直到湖畔漁人聚落成片簇擁在一起的木板屋。當我們周圍的風景還是磚屋居多的時候,牧師解釋這個區域的土壤質地適合製磚,加上製作過程簡單,家家戶戶只要掌握方法都可以搭起磚屋。他說:「第一眼看到你不會覺得這些人有多窮,然而如果你進去瞧瞧,就會發現裡面一無所有。」 同樣地,我們在雨季來到烏干達,走過的村莊因為雨水滋潤田地都顯得翠綠富饒、收成也好,但我們看不見乾季的情景有多艱辛。一旦缺乏降雨,農村將會失去收入來源,也會陷入缺水的困境。要是那一年的乾季特別長,農民也有可能毫無收穫。有許多貧苦我們第一眼難以發覺。

回到領鞋事件,每每在發放物資的時候我總會感覺有些諷刺。相比起我在烏干達、肯亞所面對的貧窮人口,我們的資源富足到我們得以揮霍,甚至造成許多浪費。當他們在領取物資時赤裸裸地表現慾望,想要索取更多,並妨礙他人得到這些物資,很容易激起我們的負面情緒,因為他們表現出了或貪心或自私的心態。而其實這些慾望我們也都有,只是我們比較懂得也習於透過其它較能被接受的方式換取得以滿足自我欲望的物質。當我能夠這樣同理的時候,我才不至於讓情緒影響自己,得以繼續付出給予;也反過來能夠堅守原則,要求每個人誠實,也必須理解不是一切都能不勞而獲。 如果不能卸下所有的成見,耐心地去觀察體會,我沒有辦法有足夠的同理心去面對所有這些人,他們可能是我拜訪協助的對象、合作的夥伴。即使在使用同種語言的狀況下溝通都很容易出錯了,更何況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下,使用不是彼此母語的語言談論事情,需要有更深的相互理解。而許多的苦難與混亂,正是來自誤會。有時候我們會拒絕與服事的對象認同,反而將自己的文化強加於他人身上,要求別人配合,也點出了許多問題,卻從來未曾真正明白過自己服務的區域為何會有這些問題需要被解決。知道問題在哪,卻無法理解這些問題如何產生,又該怎麼有辦法協助當地人去解決這些問題?

從九月底至今,每一日的生活,我的飲食跟隨當地人吃喝一樣的食物,我嘗試一般大眾使用的交通工具,學習說當地語言,試圖體驗許多當地生活的基本活動。幾天前,我們在倉西這個偏遠村落,強納森牧師的家中度過兩晚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力設備的生活。我的當地夥伴告訴我:「我十分相信你可以適應,你很清楚你必須捨棄自己原有的習慣去體會這裡真實的生活環境。」

這些就是從感動到真實付出行動的距離,以更深厚的耐心和理解去踏出每一步,把自己放到最低卻仍然保有真誠和正直。那樣我才不至於迷惘失落,才能繼續學著去愛眼前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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